城市的“哼声”似乎无处不在，那是一种像雾一般漂浮在每一个空间的不自然电流声响。而我们似乎束手无策，只好去掩盖它，用电视、收音机、CD 机等设备将它“中和”，仿佛在和一种超越于我们之上的力量斗争。亚洲城市以噪声强大而闻名。的确，那里显然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人的夜间睡眠受到噪音的严重侵扰。但是，关于亚洲的城市、城市里的声音和人，有没有什么可以学习的呢？有没有可能把这种污染当成一种积极的事物加以对待？

     英国文化协会的“都市发声”项目认为除了音乐厅里，大街上也有音乐。这是积极和富有创意的一步。借此机会，人们可以重新思考所处的城市、己身与它们的关系，以及把噪音视为一种正面原动力的可能性。

     我得到机会在广州创作一个作品。这个拥有一千三百万人的珠江港口城市是省内人口最多、全中国人口第五多的市。长年的贸易与产业给它带来了一系列别名，如五羊城、羊城、花城、穗城等等。其中的倒数第二个别名，为我的创作提供了灵感。

     为了研究和了解广州，我在一组助手、导游与合作伙伴的友好陪同下参观了这个庞大的都市，并对它形成了局部的印象。除步行之外，我还搭乘了出租车，甚至还坐了山顶缆车。因此对广州的地理情况也有了简要的了解。我去了人民公园、芳村精致的花市、永远繁忙拥挤的火车站、陈家祠、南海神庙、清平市场、沙面、二沙岛、城中村（有趣的名字）、越秀公园、天河城广场、北京路、幽静的白云山，当然还有无数忙碌的餐馆以及各种市场：电子、服装、鞋类、茶叶、珠宝、还有我最喜欢的玩具市场——一个充斥着七彩玩具店的地方。

     我在最早的声响实验里利用了伦敦本地的现成人声与环境录音，从那时开始我就对城市风景充满兴趣。对我来说，从微观视角观察“缝隙空间”——如语言与认知、数字技术中的零与一、环境声响空间里多余和不必要的声音残骸之间的空间——可以为我们提供阅读和理解城市环境的新方法。如果说某人的口音暗示了他的社会阶层、年龄或态度，那么对话发生地周围的声响的暗示性又如何？场所对谈话有多大影响？听者有没有可能通过听觉认知去“读解”场所？他们会如何通过细节来判断声音的全局图景？如果我把广州的录音播给外地人听，他们会作何反应？这个噪音强烈的环境能否教给他们什么关于这个城市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创造一个作品，将这些录音过滤成美丽的、摄人心魄的东西？

     在穗期间，我也在各种场合作了不少演讲、演出，主持了几个工作坊。其中有正式的、学院性的场合，也有相对独立和冒险性质的。它们包括华南师范大学、广东外语艺术职业学院、北京路上的青宫电影院、以及 Park 19 艺术空间。我尝试发起关于聆听与聆听对象的对话，并试图在文化层面上找到中国和英国的共通点。听众们很有兴趣，人群挤到礼堂门口，大家都听得很专注，并不时给予反应，整体气氛良好。这一切都令我十分惊喜。

     在演讲中，我请大家思考自己的环境在声响上是如何运作的。声音无时不在，有时它是不断变高或变低的呼呼声、或是干闷的脚步声、或是远处的长音交通噪声，有时又像是似静实动的空气荡漾飘过耳边、或是头顶美妙而断续的鸟鸣声。如果把我们消费声音和空间的环境看作一个空间，那么这个空间的边界限制对我们的聆听有多大影响力？我们该如何定义音乐与声音之间的空间？当我们听 iPod 或是随身听的时候，如何区分我们想要听的声音——承载声音的媒介所播放的音乐——和偶然听到的声音——路上的交通噪声、空中飞过的飞机声、火车车门的尖锐声响或是你自己的脚步声？正是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我们每个人才能够自由地从声音和声响的层面探索一种既私密又全球性的空间表达，以及对由新技术锻造的社会变化的一种简单转译。

通过这次初步的探访，构成《花的回声》的三个元素也一一成形，它们是：环境声响、传统音乐与街头艺人。《花的回声》探究的是广州城市本身、它的历史以及身份问题。

     带着在广州录下的声音，我回到自己位于伦敦的工作室，在那个有限的空间里完成了这一作品。

     出于对广州古老历史的清晰认知，《花的回声》利用当地的地名和街道名称作为记忆的触发器。街道名称在此不是简单地被用作参照点或约会标识：贯穿于整部作品中的、用粤语及普通话朗读的路名地名含有政治、经济、教育以及文化层面的旨趣。与这些人声同步的，是我在广州的餐馆、街道、店铺以及白云山上录得的声音。这种做法令该作品增添了一层涵义：物理空间与人类思维的碰撞。

     有些地名一听就懂，“白云山”和“二沙岛”自然是从地理角度说的，“城中村”（冼村）是正在发展中的城市的产物。而其他一些名字则较为诗化：西关、上下九、状元坊。通过对文化与历史、城市与乡村的均等关注，该作品对城中人们居住、探访、捍卫、摧毁——以及忽略的地理区域进行了评估与赞颂。

     我决定将这张 CD 免费派送，使尽量多的人能够听到它。《花的回声》总共制作了三万五千份，通过英国文化协会、当地报纸（《广州日报》、《羊城晚报》等）派送，另外听众也可以写信索取。这件作品还参加了由侯瀚如、汉斯尤里希•奥比斯特（Hans Ulrich Obrist）及郭晓彦策划、于广东美术馆举行的第二届广州三年展。我在展场内的一条主走廊上安置了它的一个改装版本，每个观众进入展场时都要经过这条走廊。随后，当地音乐家王磊和我在盛大的开幕式上作了表演。开幕式在珠江沿岸的信义国际会馆举行，那是一个无比“公众”的空间，声音艺术在那里成了新的摇滚乐，成千上万名观众在台下欢呼，一圈保安围绕着舞台。

     《花的回声》对城市声音进行了过滤，它是用狭小的镜头作的一次聚焦、一个局外人用耳朵对广州进行的一次解读。同时，它也促成了与当地艺术家、乐迷以及全球听众进行的一次关于文化关联的对话，强化了中、英之间的交流纽带。

     那么，“寂静”究竟有无可能存在？我与寂静最接近的一次发生在酒店房间里。那是一座高层建筑，我的房间在四十二楼的高度俯瞰着城市。房间里的窗都装有双层玻璃，密不透风。然而，某晚一场壮观的大风雨爆发，我急欲录下这股巨大之力，努力尝试打开这高度安全的窗，未果。于是只好全速冲进电梯，以令人头晕的速度下到地面层，感受这只自然之兽的力量。风雨拍打着麦克风，身上的衣服迅速贴紧身体，像是穿着整齐地在淋浴。啊，寂静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