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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重庆规划展览馆设计声音装置期间的日志
罗伯特•贾维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五
      
鼓励之词

     跟城中其它区域不同,重庆的单轨城铁开起来很顺畅而且安静,在一个又一个车站间平缓行驶。全部车站里,只有位于城市中心的两个站是处在地下,顺着扶手电梯往车站走下去的过程,会有一种逐渐将地面噪音过滤掉的效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基本由大理石和玻璃构成的、具有新的声响特性的环境。

     不过,这一平淡无奇的地下声响世界到了月台就消失了,每隔十米就有一台大尺寸的平板屏幕在大声播放当地电视台的节目,连广告也全数奉上。等你进了车厢,屏幕更是见于每道门的上方,连续播着广告,不过感谢上帝,它们是静音的。

     在月台和车厢里听到的提示广播是由一位知名的电台女主播朗读的。每一条信息都先后用普通话和英文播出。除了播报站名之外,她还向乘客建议应该如何走出车厢,并鼓励大家发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七日,星期六
      公交车

     公交车对于中国的交通网络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作为最廉宜的公共交通工具,它们通常都挤满了人,所以车厢里也充满了以当地方言进行的谈话。它们和出租车一样数量繁多,车本身也年代久远,你可以听见车里的柴油发动机在塞车时的上坡路段发出的呻吟。与出租车不同的是,它们没有空调,因此所有窗户都是打开的,乘车的时候,你可以听到窗外其它交通工具发出的噪声。

     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公车在指定的站点停了下来,接下来便是液压门打开时发出的清晰的嘶声。这时司机口中喊出站名---如果车上有乘务员,则由他/她承担这一角色。如果车站的人很多,乘务员还会对着打开的车门车窗往外喊叫,把接下来的站名报给乘客听。通常这只是靠肉嗓完成,但我也见过有乘务员使用扩音器的。随着车门再次发出嘶声并被关门的那一声“呛”所打断,引擎噪声增强,下一段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声响已经如此活跃,你大概很自然地以为不会再有别的声音了。然而,对于较新的公交车来说,情况并非如此。在那些车上装有一到两台电视,高声放送出一个刺耳而毫不搭调的声音环境,为本已是拥挤但却一致的声响画面增添了混乱。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八日,星期日
      濒危声响

     随着新技术在生活中的应用,纯粹的手工劳作发出的声响逐渐被取代。在许多情况下,这也导致了工作行为本身与它所发出的声响之间的关联的丧失。

     举例来说,在街道上,碾磨辣椒是通过手工完成的,其声音是安静而私密的:当碾磨器加速或减速时,所发出的声音也会有相应的变化;当碾磨器停下来加新的辣椒时,声音也随之停止。相反,超市里有一种碾磨机,会发出像牙医的钻牙器般严酷的嗖嗖声,在整个超市范围内都能听见。

     另一种濒危声响是弹棉花时发出的类似拨弦的声音。每年冬天,人们把羽绒被中的棉花芯取出,交给棉花弹匠令它恢复蓬松。弹匠会将棉花放置平整,然后用一个类似贝林包(Berimbao,巴西乐器---译者)的发声器具上紧绷着的弦来令它恢复弹性。然后,这项手艺也渐渐被机器所取代,于是又一种富于音乐性的工作声响很快就要消失了。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九日,星期一
      火锅

     除了我的装置之外,还有几个相关的延伸计划,旨在鼓励重庆人对他们的声响环境进行思考。男女老少可以描述他们最喜欢的声音并告诉我们,这一活动透过海报、互联网、媒体、大学讲座以及工作坊正在进行宣传。这也是为了给我的创作提供信息,具体地说,就是当地人对什么声音印象最深,这些声音或许是我应该选择的。此外,他们对这些声音的描述,也会被作为视觉元素用在相关的文字资料里。

     被很多人提到的一系列声音都与火锅店有关。有一个人写到说那是“生活的音乐”:从锅里冒泡的声音到相伴的笑声、划拳声以及热烈的讨论。

     火锅其实在全中国都有,不过发源于重庆,而这里的火锅也是最辣的。这道菜由一锅加了辣椒的沸腾的汤构成,另有各种生的食物,你可以把它们放进去涮熟。由此你可以想到,火锅馆必定是充斥着喧闹而兴奋的惊叹声,因此,这道菜能成为对这个城市身份认知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许也并不奇怪。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日,星期二
      期待

     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就要完工了,看到装置的各个组成部分逐渐成形,很是兴奋。除了做自己的作品外,我也参与了整个展览空间设计的每一方面的决策。当然,这很有意思,但也很花时间。不过现在,我们全部筹划工作的成果即将显现了。

     这个周末,用来分隔出装置区域的假墙竖起来了,并在昨天涂上了漆。今天我一直在弄装置的视觉部分,把公众发来的对声音的文字描述转成一种合适的格式,以便能够在周末装上。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所有音响设备明天就会运到。

     这种期待的氛围不只局限于我的装置。规划展览馆本身也将要完工,因此接下来的工作会和之前有所不同。同样,市中心那些短促尖锐的施工声响也移去了其它地方,于是城区重新获得了安静的氛围。也正因为这样,现在比较容易听见这个美妙的城市中那些日常生活声响里的细节了。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挑山工

     重庆有名的挑夫分布在城中各处,不过在连接市中心和港口的地带尤其多。花上两块钱,他们就会仅仅用一根竹竿和一些绳子帮你挑起要运送的货物。有时所挑货物的种类和重量都是匪疑所思。就连我的装置所要用到的全部音响器材都是以这种方式在今天下午运来的:用绳子挂在一根竹竿的两头。

     显然,重庆是仅有的一个有挑夫文化的地方,因此无论你怎么去理解这个城市的音景,他们发出的声音都很重要。我的体验是这里面有三个层次。首先是召呼挑夫的声音,也就是“帮帮”,所以如果你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运输,只要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其次是项目收到的公众声音描述中经常提到的一种声音,即挑夫发出的有节奏的唱咏,这是用来统筹指挥的,尤其是当手头的工作需要一组挑夫协同作业的时候。最后是我最喜欢的声音,也就是在没活的时候,他们会拖着竹竿走。这时你就可以听到空心竹杆的声音,不论是裂了的还是完好的,同时还有被竹竿撞击的路面的构造。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星期四
      扩音器

     有些时尚个性小店的店主雇了一些女孩,站在门口两侧,她们就是拿喉咙在喊。大部分其它店铺都会用扬声器,要么往街上大声播放音乐,要么就是播报商品目录。不过对我来说,扩音器才是最重要的声响元素。各种各样的人都用它,从较场口卖唱的上了年纪的盲人,到所有的小型店铺以及许多市场小贩。

     大多数情况下,扩音器内置的芯片可以录一小段讯息,然后就可以循环播放,双击一次,便可以切换到下一条讯息。这些循环播放的录音凸显了普通话的音乐性,因此如果你走在一条满是商铺的街上,听着这些循环片段互相之间反复交错重合,那感觉就像是在听一首史蒂夫•莱许(Steve Reich)的早期作品。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寻找寂静

     这个城市永不关机。有一种持续的呼呼声总是存在,我猜大概是换气扇吧。他们那种波型平滑的宽频噪音在白天的交通噪声和城市喧嚣的掩盖下几乎难以查觉。然而到了晚上,尤其是清早,这声音是能听见的,它像是盖住了最微弱的那些声音的一块音毯。

     如果不想听到这一持续的噪声,就得逃到那些小巷里去,因为即便是所谓的自然世界---公园---也受到了现代人对于新技术的迷恋的影响,而新技术几乎总是会生成噪音,主要是交通噪音或是附近楼宇发出的哼声。在小巷里,最好是能找到一个庭院。当然,庭院或许可以免遭空调哼声的入侵,但也不是完全安静的,它们有自己的声响世界……。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台阶

     或许我最愿意坐下来聆听的一处所在就是在晚上的朝天门港的台阶上。那个时段的港口生机勃勃,事实上,有时很难找到坐的地方。人群中有一家大小,年轻的和年老的友人,刚下班的同事等等,他们都只是想沉浸在那个氛围里。

     我喜欢坐在最下的一级近水的台阶,聆听夜晚忙碌音景氛围下的长江拍岸。往上几级台阶则充斥着谈话声,小孩子玩耍的声音,偶尔还有路过的小贩叫卖声---从香烟到夜游长江船票无所不卖。再往上则更加活跃,人们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这里也会有临时的游戏,就是你在露天市集常会见到的那种。最受欢迎的是那个在一块背板上绑满了充气气球的射击游戏。同时仍然有小贩的叫卖声以及笑声(还有气球爆破声)。

     这个周末规划展览馆就应该可以完工了,那些施工的声音即将从港口消失,至少暂时如此。现在已经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弱得多了。我的装置展也将在周末开幕,所以周一我会到展厅去调整装置。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趁近水楼台之便,再来港口的台阶上享受一下这美妙的气氛!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日
      声音分裂症

     这个城市里总能听到一些声响让你知道有什么事情正进行着。在市中心有远处传来的施工声,在小巷里则是更弱的本土产业的声音,最常见的有各种服饰用品店、修鞋匠、擦鞋匠、屠夫以及钥匙匠。

     除了钥匙匠之外,其它的声音都是由人发出的,因此都有各自的节奏,也能互相映衬:从修鞋匠的“嗒嗒”声到踏板缝纫机的柔弱呼呼声。所有这些微小的声响不定期地响起又消失,自然地溶入整个音景中,它们往往传不过下一个街角。市场里的小贩也一样,尽管他们一直在叫卖,但其实声音传不了太远。不过,当你拾级而上,从港口走向商业中心区时,金属的撞击声以及建筑工业的碾磨声便逐渐现身。虽然往往看不见音源,但这些声音总能传到不属于它们的地方。

     这些声音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其中一些具有一种“永久感”,似乎它们一直就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另外的一些声响则较像是临时而即将消失的。幸好较吵闹的那些声音一般都有种迫切感,告诉人们它们很快就会过去……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音乐般的小巷

     重庆最安静的地方或许要数磁器口。这是一个历史超过一千年的古镇,传统风味得以保存。镇中的主干道已不幸被观光客“发现”,但如果你走入后巷,就会发现噪音大大降低,整个音景也柔和了许多。那里的声音多是自然界的,或是有关宁静的小镇生活的,偶尔有一两个小贩以及过路行人的凉鞋沙沙声。一切都感觉较为放松,而声音也因此更加音乐化。举例来说,市中心的小贩总是在扯着嗓子叫卖,而在这里,小贩的叫卖声更像是一首歌曲中的旋律。

     今天我的经历很“不磁器口”,我一整天都在展厅里忙碌工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过最终我还是完成了任务,虽然比原定计划多花了好几个小时。明天又要一大早开始工作。我希望能提前一天完成布展,这样就有时间再去那些音乐般的小巷逛一逛。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新旧更替

     对我作品的一种常见反应是,人们会意识到他们喜爱的许多声音都正在消失。当人们思考这一问题时,他们会意识到自己最爱的一些声响---比如一些很音乐化的声音或是与他们儿时记忆有关的声音---已经由于有了替代品而日渐稀少。所以并不是说那些声音自己消失了,而是被替代了。

     过去几星期,我在重庆见到了这一现象的视觉隐喻,即市政府为迎接十月的亚太城市峰会而对城市进行的大改造。上周仅仅一天的时间,所有的街道路牌都被换成了新的双语版本,旧的在数小时之内全部被回收,估计永远见不到了。

     我最喜欢的一种小贩是收旧货的。他们带着扩音器在街上转悠,口中喊着旧电视、电脑、空调和音箱等旧货的名字。有些人还收塑料瓶和纸箱。我对这一行业有种熟悉感,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把自己看作一个收旧声音的:我带着录音设备出门,收集声音,并以装置的形式对它们进行再利用。于是曾经想过,如果我也拿个扩音器上街向大家征集旧声音,那会是何种景象……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公园

     重庆各处遍布着各种形状和大小的公园。虽然它们在视觉上为这个繁忙的城市提供了慰藉,但往往没有相应的声音方面的设计。在我看来,这造成了两种互不相容的世界有趣的并置。大部分公园都以“风景如画”为设计原则,取向上颇为传统,是对过往时光的追忆。然而,当你的眼睛看着这幅旧式风景时,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摩登城市生活的噪音,其中音量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机动车和施工的声音。

     因此,最合适逛公园的时间就是城市较为安静的时间,也就是清晨或晚间,这两个时段都有它们各自独特的音景,比如蟋蟀的啾啾声或蛙叫声,在夜幕降临后都可以清楚地听到。

     旭日初升的时候,公园里充满了鸟叫,鸟的种类则似乎不多。随后,人群一个又一个地拖着凉鞋悠悠地现身,找一处僻静的所在,打几套太极一类的拳。大概是这个时候,清扫工开始清理小路,并用缓慢而规则的扫地声对清早的音景进行了补充。这一整套舒缓的声音却不能长久,因为工业机器很快就会开动,占领城市的声音舞台。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群众舞蹈

     我的声音装置已经完成,就等明天的开幕了。于是我今晚打算在人民广场休息一下。去人民广场要先从路面往上坡走,然后再下坡,因此这是城中少数相对没有交通噪音的区域。

     广场在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基本是空的,但渐渐地,这个为民众而建的处所就真正开始为民众所利用。整个广场大约有三个足球场大,地上铺的是大理石和花岗岩,因此当广场人多的时候,在一端可以听见另一端的声音。

     大约七点,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开始工作,向坐在地上享受夜间景致的人们放送失真的声音。小孩子在练武术,人们逐渐步向广场,慢步行走,做着软体操,为下一个活动作准备……

     慢慢地,八点左右,人群开始形成团组,整个空间突然一下子充满了从广场四周的音箱里播放出来的音乐。人们排成直线跳起舞来,还有些太极班,要么跟着广场上的音乐练,要么就自带设备播放自己的音乐。两者加起来就形成了一种相当怪异的音乐背景,那是西化的舞蹈音乐与其它训练班所选用的相对传统的音乐的结合体。

     夜色渐深,广场上活动渐渐停止,被另外的活动---比如交谊舞---取而代之。他们会一直跳到很晚,大部分人会留下来围观,跳舞的只是少数。九点半一过,广播系统就播放《友谊万岁》(Auld Lang Syne)作为收尾,然后突然之间就只剩下告别和蟋蟀的声音,余下的少数人继续在“寂静”中舞蹈。

      二零零五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五
      最高的标准

     今早我的装置的开幕式很顺利。大约来了一百个人,从政府官员到学校的小朋友,还有大量媒体。他们似乎都对这个作品有点感觉。

     让我很高兴的是,他们都灵感迸发、纷纷提出各种延伸这个项目的想法。比如当地的电台想播出这个作品,辅以对我和观众的采访;还有一个电视制作公司的总监说要把这个作品介绍给他美国的媒体朋友。所以说接下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也有人说希望借这个装置的机会,跟城市规划师一起探讨未来城市发展中的声响设计问题。最后,有人提出应该把这个作品在重庆的某个博物馆里作永久展出,因为大家普遍认为它非常能代表重庆。

     正如我在开幕前的讲话里提到的,这个城市的音景可以算是我所听过城市中最令人兴奋的。不单是因为声音的丰富性,也因为这里目前仍然有让声音存活并被民众听到的空间(声响的和物理的)。然而,重庆正在高速发展,因此对于城市开发的决策者来说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这个城市今后听上去是什么样,就由他们的努力所决定。因此,未来重庆市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这一点还有待观察/聆听。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对这方面的决策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翻译:李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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