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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爱的北京声音,以及声音自行车之旅
彼得•科萨克

      北京的风
     在北京,我最喜欢的声音是风的叹息。现在楼房越来越多,风就越来越少了。而楼房越建越高,风也越来越弱。
在北京,我认为最漂亮的地方就是有风的地方,因为有风,所以漂亮。

      
空中的鸽哨
     一群鸽子从空中盘旋而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抬头望天,寻找它们的踪迹。他们有能够翱翔于天空,而我只有抬头望的份儿。技巧高超的驯鸽人会用音高不同的哨子构成和谐的节奏。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碰到。

     晴朗的秋日,当一群鸽子在纯蓝的天空飞过时,那鸽哨声是最美的。为什么?因为这是北京的特产。它代表着普通北京人平和闲适的生活。飞翔的白鸽也与古京城的颜色最为吻合。

      幼儿园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最喜爱的声音是幼儿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每天路过家附近的幼儿园时,都听到孩子们的脚步声爬上滑下,跷跷板撞击地面的声音,皮球从地面反弹发出的不规则的“叭—叭—叭”声,还有四处跑动的脚步声。另外,还有孩子们在老师的钢琴伴奏下唱歌的声音,吃饭时的碗筷碰撞声,等等。

     北京还是个孩子,需要健康快乐地成长,它的繁荣尤其需要我们的关怀与保护。我想,我最喜爱的北京声音就在这里。这些声响帮助我感受变化中的每一天,快乐的、健康的……

     以上三段引文选自针对英国使馆文化教育处于二零零五年九月举办的线上竞赛所作的回答。竞赛的问题是:“你最喜欢的北京声音是什么?为什么?”这是“我最喜爱的北京声音”项目的起点,该项目的目的是了解北京人对于他们所处城市中大量迅速变化的音景的喜好。由于提供最有趣答案的人将会得到 iPod 作为奖品,反响非常热烈。竞赛结束时,我们收到了超过二百份答案。

     今年年初,英国使馆文教处邀请我和声音艺术家克里弗•贝尔(Clive Bell)、大卫•托普(David Toop)以及布莱恩•伊诺(Brian Eno)参加他们在北京策划的“都市发声”项目。大致的想法是三月份到北京作实地勘察,了解城市的声音和地理状况,然后提交一个根据特定地点设计的声音作品方案,十月再到北京将它实现。一直以来,我在艺术和研究方面的兴趣主要和环境声响有关,因此,能在这个充满变化的关键时刻探索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之一,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此外,这也能和我过去在老家伦敦做的项目发生关系。之前,我从未到过北京或中国,所以很有兴趣知道我的期待和现实之间的差别,以及我作为艺术家的反应会是怎样。

     北京经常见诸报端。我们了解到它正在筹备二零零八年的奥运会,整个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人口继续激增;几年前还是自行车统治的街道被机动车占据;混凝土大厦升起的速度和北京传统建筑——胡同——被拆迁的速度一样快;经济发展以毫无掩饰的商业风格进行着。但这些词汇和形象几乎完全没有揭示个体在北京的体验。日常声响的录音则可以有力地唤起当地的细节。媒体为什么很少出于这个目的利用声音,这还是个谜。而填补这一空缺的,是艺术家、音乐家和录音艺术家。

     那么,北京城听起来如何呢?答案是,令人惊叹。北京中心区的音景绝妙。其规模巨大,立即将你包裹;种类繁多,不断给你惊喜。不过好景恐怕不长,旧的、独一无二的传统声响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全人类都熟悉的声音。交通高峰期的噪声已达到最大音量。但目前新旧仍然并存,在最吵闹混乱的地带,仍然可以找到全然的宁静——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的那种。其他的地方,人们在大声交谈或哼唱,不顾听众的有无。现场的和录制的音乐无处不在。这是一个充满循环声音的城市。随处可见的大音量扩音器炸出广告口号,与隔壁店铺播出的音乐先同步继而又异步。戴着竹哨的鸽子在上空飞翔时发出怪异的和声。公车刹车时发出刺耳尖叫,商店售货员边拍手边大声叫喊,出租车里程表对着你说话,炒菜的锅滋滋作响。在街上,喊叫是常态。公园里,上百名老年人组成合唱团,唱着革命歌曲,其他则赛着笼子里的鸟叫、跳着交谊舞或耍太极。

     克里弗、大卫和我几乎是在持续的兴奋中探索了北京。我们录了很多音,部分是为了做作品,不过同时也是作为个人的声音日记。我的时间比朋友们充裕些,于是参观了北京的亚市区。有两个印象较为深刻。一是在一所小学的课堂里录音:四十名六岁的孩子齐声朗读。中文那音高各异的声调以及滑动的发音具有内在的音乐感,而这一令人赞叹的朗诵就是一次富有魅力的纪律感的示范。稍后,在北京大学演讲之后,有学生给我看了一座小型的非正式墓地,仔细地根据风水原则选址。它坐落在不断外扩的城市的边缘。喜鹊在树上嘁嘁喳喳。跨过一条沟渠,则是一个传统的被竹篱笆围起的农场——一个逝去年代的唯一残余。几只鹅在从它们的泥泞场地伸出的混凝土地面上大声叫着。我判断精彩音景的标准是:声音的多样性,经常能被意外并在一起的两种声音所吸引,还有就是文化和经济运作的细节能够从声音中显现。北京明显具有这些特点。

     我首次到访之后,提交了两个声音作品方案。一个叫“你最喜爱的北京声音”,另一个叫“北京声音自行车之旅”。后者是对北京音景的一个更为私人的回应。前者范畴宽些,目的是揭示北京人对他们所处的声音环境的态度。

     “声音自行车之旅”结合了北京的自行车(尽管机动车多了,但它们还是随处可见)以及街头商贩叫卖用的扩音器。这些廉价设备可以录八秒的口号,然后以大音量循环播放,直到电池用光。“声音自行车之旅”的想法是把八个扩音器装在八台自行车上,让它们在北京的街道上到处跑,同时播放特别制作的声音。路线安排在西城区,有一个胡同和繁忙街道交叉的区域。这样一来自行车发出的声音就会有几种组合,有时是一大群,有时就只有一台。八段声音在设计上要做到既能分开来听,又可以合在一起形成和声。听者可以停留在一处,也可以骑着自己的车跟着。旁观者会听到该作品在他们熟悉的声响中进进出出。一个不错的例子是:当骑车人经过磨刀人(他们把一块金属板放在大木箱上,在板上摩擦刀锋,同时嘴里发出喊叫,吸引生意)身边时,就会出现有趣的声响。北京的音景充满机遇组合与怪异的声音巧合。该作品就想要利用这些,并悄悄将它们叠加。特别制作的声音基本上是安静和谐的,作为尖锐而强烈的城市声音之对照。



     演出当天的天气晴朗而温暖。人们带着自行车在白塔寺旁集合,那也是设定路线的出发点。其他人被声音与事件本身吸引。很多人都想自己来骑车,因此我们尝试了不同的路线,在充满乐趣的合作过程中,关于如何演奏该作品的新想法也不断产生。

     “我最喜爱的声音”计划最初于一九九八年在伦敦启动,这是我为一个由艺术家主持的电台“共鸣调频一零四点四频道”所做的项目,该电台今天仍然存在。在芝加哥也有一个平行的项目。“你最喜欢的北京、伦敦或其他地方的声音是什么?”像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要回答它你就得动一下脑筋。

     除了个人的声音喜好之外,它还针对你的日常声音经验发问。每天遇到的声音极大地影响着我们的工作、私人生活、旅行以及对某地的感受和记忆。我们收到的答案证明了这点。每个人的答案都很不一样,而且它们的细致程度也为我们始料不及。看起来,与声音无关的因素,如历史、哲学以及隐喻等,都被作为揭示声音与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关系与联系的工具而提出。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向我们展示了耳朵听到的城市。其角度和眼睛看到的城市很不一样。

    收集了人们喜爱的声音之后,它们就可以被用作 CD、广播节目、展览、网站或其他类别作品的素材。我们决定在二零零六年底发行一张题为《你最喜爱的北京声音》的 CD。就实际的层面而言,该计划若没有了解北京城、说北京话的当地人的通力合作便无法完成。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与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参与了录音。我举办了录音工作坊,向参与者示范了如何使用设备,并大致监督了计划的进行。如果没有他们,必定无法成事。在现场时,无数信息和细节都来自与他们的交谈。

     该计划也在媒体、艺术家、学者和普通人之间引起了许多讨论。城市声音的身份认同问题、音景的快速变化、声音的消失和新的声音的出现、噪音污染问题及其对策、如何创造性地应对声音环境等问题都谈到了。在伦敦也是如此,包括当时正在撰写新的伦敦环境噪音战略(London Ambient Noise Strategy)的大伦敦当局环境部(Greater London Authority Environment Department)都参与了。北京也是同样的情况。大卫•托普和我在清华大学作了演讲,与设计二零零八奥林匹克公园的团队展开了有关声音艺术和音响生态学的讨论。他们很感兴趣,声音也或许会被纳入他们接下来的思考当中。大卫还被邀请根据北京的音景为新建成的首都博物馆设计一个作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和他一起构思并完成了这个项目。

     但对我来说,“都市发声”最动人的结果在于看到北京人如何细致地思考并谈论他们城市中的声音。这和伦敦大不一样。一概而论有时会有危险,但总体而言,北京人因其诗意和隐喻而显得卓尔不群,伦敦人的想法则更加个人化,而且较为实际。两个城市共同的最爱是“最后一班回家的火车/公车的声音”。伦敦人给出的理由是“终于等到了,很快就能到家了”,北京人则讲了生活中的一个故事:

      地铁站里提示首班和末班车到站时间的人声
     二零零二年,我从云南来北京上大学。这是我第一次到北京。事实上,我对北京知道得不少,也能说流利的普通话。但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城市,我仍然感到一丝悲哀。为了不迷路,我选择搭地铁,因为简单。因此,广播里播出的首、末班车时间提醒了我,这是北京,一切困难都要我自己扛。

     三年过去了。现在我对北京了解的更多了。然而,每次听到“苹果园首班车时间”时,我仍然回忆起第一次来京的感觉,有点悲哀,但意志坚定。

     在北京人的回答里,可以注意到的主题有爱国主义(在伦敦,八年当中只提过一次),由于与身在中国其他城市或地区的亲人分离而产生的孤独感(“与母亲通电话的声音”)等。北京人最喜爱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会反映此地发生的巨大变化。下面的这组思考提供了一种深刻而有机的应对音景的方式:

      夜间工地的声音
     我知道此刻有两个城市同时存在。一个是喧嚣的诞生,一个是寂静的消亡。声音像是新生婴儿的啼哭,又像逝者的悲叹。我知道声音终有一天会停止。当那天来到的时候,不知我会感到如释重负抑或若有所失?

     北京人的答案中的联系、隐喻和诗意令我印象深刻,也必定为未来的问题开启了方向。我只能以另外三篇精彩的回答作结。

      
响彻天空的汽车喇叭声
     每天我都在高峰坐车,听着比人声更噪的喇叭噪音反复传递着放大了的焦虑。因此我必须强迫自己去热爱这种“流行音乐”,不然就会疯掉的。

      景山公园的老歌
     每个周末,在景山公园都有许多中老年人聚在一起唱歌。他们是自己的听众。老歌就像醇酒,即便是一部旧手风琴,也能将那些醉了的人们带回过去的时光。唱着理想主义的老歌,他们的眼睛发亮,满含深深的爱意。我喜欢这种追忆,它令我感到温暖。我也喜欢四处整理老照片的感觉。

      天安门升旗仪式
     我最喜欢的声音是由每天早晨在天安门广场正步走向旗杆升国旗的小队发出来的。梆、梆、梆那声音是如此齐整,充满节奏感与力量。我每每被此景感动,庄严的感觉在脑海中升起,它并非始自国歌响起的那一刻,而是始自士兵跨出的第一步。

     我第一次看升国旗时只有八岁。士兵们坚定的步伐发出的声响铭刻在我脑海中。即便是现在,我仍然认为那是神圣的。列队行进的步伐声在中国是特殊的。许多人从我们国家的其他省市远道前来首都,只是为了听听这声音。作为北京本地市民,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在天安门广场观看这一仪式。

     过去,我只知道国歌是最能够代表国家的声音,它是如此神圣,以至于只能在重大场合听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理解了国歌的真意。当我们的国家赢得荣誉时,尤其是当外国势力威胁了我们的安全和利益时,国歌就会响起。它超越了我们的听觉,号召我们团结一致,提醒我们应该勇敢,无畏一切。因为你并不孤单,你身后总有一个强大的支柱。因此,国歌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们的心间。未来我或许会去外国深造,那时我会在床头挂一面五星红旗,于是,想家的时候,便可以听到国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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