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种种转瞬即逝的声响有何重要？如果我们已经有了视力和触觉，还有什么必要去注意一种仅仅作为城市生活、活动以及人类交流的副产品而存在的感官印象？毫无疑问，当我们聆听别人说话、自己最喜欢的音乐、敲门声或电话铃声时，或是听到危险的声音---如开得太近的巴士或处于危难之中的婴儿---时，所有其他的环境噪音都会被忽略或挡在耳门之外。

     三十年来，一些音乐家、声音艺术家、录音艺术家以及声响研究者们不断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聆听，希望能够理解声音在人类社会中的功能。以上便是他们心中的大哉问。有意识地对声音进行思考似乎是件很不寻常的事，然而只要随便跟什么人谈一谈声音，或是仔细地聆听人们平日行为的方式，就不那么奇怪了：声音在社会中是一股具有凝聚力的力量，它能够激发/构成空间与事件，消失之后仍然会长时间地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声音也是个人内心生活与情感以及世界的思维和意识的基本组成部分。极少人可以容忍长时间的完全寂静，那是一种可怕的、伸向无限的空虚。在这种虚无的压力之下，大脑的内部对话随时会失控。

     或许这种对于寂静的恐惧源于它的稀有。夜晚，如果我用厚窗帘遮住窗户，关上门，闭上眼，我就能够体验到绝对黑暗，但声音还在：我的动作的微弱噪声，耳朵里的飕飕声，脑中的声音，车辆在门外驶过的声音。即便是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在发声，这是因为在通常的空间里有很多不同的回音，我们听到的哪怕最轻微的声音干扰，都会因为这些回音而染上某种特定的色彩。声音没有边缘，无边无际，因此声音与声音之间的混合比例完全是随机的。经常有这样的情况：语音、音乐与环境声响在我们周围游走，从四面八方进进出出，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效果并不总是愉悦或理想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习惯于把所有声音中最重要的信息分离出来。

     现代城市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声音的均质化。交通系统中的马达声阻拦了某一频段的声音，并使安静成为几乎不可能的事。自从现代都市在高速长途交通的要求下开始被环城公路围绕并被高速路渗透之后，即便在深夜也是如此了。住在周边地带的居民曾经享受过安宁，但现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重型货车噪声和他们只是一线之隔。如果再考虑到飞机飞过头顶的声音、吵闹的音乐、警车救火车救护车的鸣笛声、日益增加的建筑施工与拆迁机械噪音等等，相对个人的、特殊的声音就被淹没了。北方许多城市都重视隐私，这一特点会影响到城市音景。人们的生活或许充满趣味，但全都藏在门后。从这方面看来，和世界其他地方相比，北京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城市，这里的民众习惯于在公共场合行为活跃，结果就是北京的音景充满了各种事件、个性以及持续的变化。

我把我做的这个项目称为“北京水书法”。这可能会令人不解，因为好像和声音没什么关系。但我很记得令我作出这个决定的一连串事件。

     抵京后的第一个下午，我、彼得•科萨克（Peter Cusack）和克里弗•贝尔（Clive Bell）这三名老同事被先后带到天安门广场及其附近的购物街。有两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一件令我们全都惊呆了。之前已经有人跟我们说了关于尾巴上绑了哨子的鸽子群在头上飞过的事，但那天下午，我们突然听到了这声音：一种没有明显空间定位、没有边缘、没有明显声源、和其他任何声音都不一样的噪声。在地面上，人们为生活忙碌着，由于习以为常的缘故，他们对于这种令我们如此兴奋的声音大概是无动于衷的。周围的人群发出的只有社交噪音，而在我们头顶则是以神秘的模式回旋前进的鸽群，当它们飞过身边时，鸽哨发出的奇特声响也像一缕微弱的、带有香味的青烟一样跟随而去。描述任何声音都是困难的，即使是那些很明确、很熟悉的声音。但要用文字传达听到鸽哨时的感受则纯粹是白费功夫。对我来说，那像是一个由古代乐器---儒家音乐里用的那种能发出哀恸长音、竹子做成的口风琴---组成的乐团。这样说还是不太能捕捉到那种特殊的感觉，因为那声音一直在变，此外，听到上方有声音却无法准确判断出声源也是很奇怪的体验。

     最终我们找到了这些鸽子栖居的鸽棚，然后又在一条安静的后巷里见到了鸽子的主人。他很高兴地给我们看他的其中一只鸽子以及那球状的鸽哨，有些鸽哨大得惊人。现在在我书桌上的这一枚就是那一时刻的纪念物，它可以同时发出八种不同的音高，其中两种很低，其他的六种非常高。因此，哪怕我只是用嘴吹一下，就会隐约听到复杂而缥缈的和弦，朦胧地唤起第一次听到“音鸽”时的记忆。遇到鸽子主人后不久，我们停了下来，好让彼得•科萨克录一些街上的声音。深度聆听有趣的一点是它需要全神贯注才有可能生效。某个地点看上去可能没什么可听的声音事件，安静而缺乏任何明确的趣味，但如果你停下来听，慢慢地，整个氛围就会凸显出来，各种声音也都似乎开始堆积。事实上，并不是说声音会因为我们的聆听而生长，而是我们对现有声音的认知会变得敏锐，但这需要时间。

     我想，当我们站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时，都开始意识到北京的音景是极不寻常的。一个城市里的音景具有这样的质量差别，其背后的原因可以是很复杂的，和文化多样性、总体的音量、远处的外部噪音的多少、建筑物/路面的材料与街道的规划、人与人之间互动的方式和、以及他们在城市中的运动方式都有关系。对于录音艺术家来说，运动/行动能够为音景注入生气。可能正是这一点，以及在安静的背景下所听到的有趣声响的高比例，令我们三人在顷刻间欣喜若狂。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参观了一系列被认为具有良好声音潜质的地方。在天坛公园的入口处，我见到了练习书法的老人，用大号毛笔蘸了水在地上写字。对我来说，这一景象具有非比寻常的诗意：一方面是由于它那种平静中的尊严感；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每一笔都随着水的蒸发而消退，像是被铺路石吸收了一般。事后想起此景，觉得正像是声音的隐喻：一种注定要消逝在空气中的事件。鸽哨的声音和这一理念很接近，它在远处消失，就像是用声音在天空中写下的记号逐渐褪色。或许，随着城市的现代化进程，这种声音也会消失在记忆中，年轻人不再热衷于养鸽，这种古老的嗜好终将淡出历史。

     在此，声音是脆弱的。物件可以保存在博物馆里，历史性的建筑会被保护，人物和场景会被画下或拍成照片，重要事件会形诸文字或影像，但声音的重要性总是被低估，于是还没来得及保存就已消失。只有在很久以后，它们才会从记忆中浮现，犹如从深渊中浮起的沉船。声音回到意识之中，同时捞起了与当时看来如此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相关的种种深沉情感。老人带着鸟笼从街上走过的画面提醒我们，声音是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主动地去塑造它，而不是简单地被动接受。

     那天后来我们听到了很多声音，或者说很多声音的组合，都是北京独有的。在天坛公园，以及我后来第二次去北京时在景山公园，我都听到了种类繁多的音乐。这里就可以看出北京与北方城市在对待私人活动方面的不同：公园里，人们在做各种运动，跳交谊舞，音乐家和歌手组成小乐队，演奏各种风格的音乐，有手风琴乐队、口琴乐队，以及演奏戏曲音乐的小型弦乐组。这些乐队通常离得很近，它们的声音和便携式录音机放出的交谊舞音乐交叠在一起，形成奇怪的组合。

     在城中的其它地方，常常会突然出现毫不相干的声音，为你带来惊喜。我最喜欢的一段录音是在一个昆虫市场附近作的，市场本身对于环境录音师来说就是个天堂。在一个市场边上的商店里，彼得•科萨克和克里弗•贝尔录下了空竹发出的嗡嗡长音。由于声音太强，我带着麦克风离开，慢步走向一条狭窄的胡同，一个摊贩在演示竹做的响板。我继续往前走，想突出响板节奏与空竹发出的背景长音的对比，走着走着，遇到了一个鸽子笼。鸽子们安静的咕咕声与温柔的翅膀拍打声为几分钟前还是充满了噪音的音景染上了一层宁静的色彩。我继续往胡同深处走，前方的一个工人正在操作电动刨木车床。他坐在自己的作坊门口，全神贯注地干活，对于拿着麦克风的我以及胡同另一端的把戏丝毫没有留意。然而，伴随着他的工作的各种长音似乎成了空竹长音的一个镜像。仅仅是不到五十米的行走，我便遇到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创作了---一首充满了对比、有着丰富织体和音量变化以及一定结构的声音作品。

     我在中山公园做的这个装置是一座特别设计和建造的砖墙建筑物，观众可以在里面可以用耳机听我的这些环境声音创作。我的想法是营造一个特殊的封闭空间，有点像是一个声音博物馆，用以突出声音在城市生活中的重要与丰富。我把录音片段处理成每一段和下一段相互交叠的形式，在某些点上，还用了少量的数字音频处理技术，试图重构首度面对北京音景时产生的他者（otherness）之感。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对北京最强烈的第一印象就是其快速的变化，而这一感觉也为明显的事实所佐证。城市风景的剧烈变化造成了许多改变，而即便是那些我们确知会改善人民生活的改变，也会令部分传统生活方式、以及标志性的地景/音景消失。这些传统往往都是无形资产，很难保护或保存。对我来说，北京的胡同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声音。这不单指在胡同里听到的具体声音（在我的录音里，这些声音包括居民对话、被突然的一阵风吹动的树叶声、门发出的吱吱声、过路的自行车声、街道小贩的叫卖声、以及连着电线杆的一个金属盒子发出的微弱哼声），也包括整体的声响氛围。由于独立而封闭，相对不受汽车以及其它现代技术的干扰，胡同里因此而弥漫着一种宁静与祥和，个别的声音从中清晰地凸显出来。

     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应该重视城市里转瞬即逝的声音？原因就在这里。声音以及我们的聆听方式能够为生活增添味道与质感。我可以通过听胡同录音来翻新我对每一个微小声响事件的记忆，但我的自我已经生成了更深层次的记忆：关于在那一时刻努力聆听与体验一个地方的本质的警觉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