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贾维的日志 (BLOG)

     二零零五年八月三十一日至九月三十日

      二零零五年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秋老虎

     今天主要花时间解决了各种技术细节问题，如为声音装置选择合适的音箱，旅馆房间内的网络等等。

     这次我主要是在渝中区活动，这个区大概相当于伦敦的皮卡迪利广场（Piccadilly Circus）与牛津街。不用说，这一带的声响很丰富，但不只是商店和机动车的声音。几乎到处都在大兴土木：重铺人行道上的砖、盖楼、有个地方还在挖一个新的地铁口。而这些声音都是确确实实地围绕着市中心的行人。有在地面凿石头的声音，还有一种像是从一座摩天大厦的顶部发出的类似的蝉鸣的气压钻机的声音。

     他们跟我说近来的天气，以中国的标准，算凉快的，今天开始就要变热了。显然，夏末出现十到十二天的短暂热季并不少见，这里人们把它称做“秋老虎”。

      二零零五年九月一日，星期四
      广告

     包含声音和影响的公共广告在发展成都较高的区域越来越普遍。比如说，在解放北钟楼的对面就有一个新的宽屏广告牌，有时播音乐和讲话，有时播影像广告。这些声音与路面施工的声音、交通声响、店铺以大音量播放的音乐以及市中心的喧哗声混在一起，整体音景比较混杂，包含了人的声音、机械噪声以及利用数字技术生成的声响，大多数和市中心的建设以及商业买卖有关。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声音跑不了多远，大概是那些大楼起了作用。（声音曲折前进的能力并不强。）如果你顺着这个城市有名的迂回小道走一段，逃离廿一世纪生活的喧嚣，很快就会发现那些都市噪音已经大大减弱了（虽然还听得见）。这时你会听到，在都市噪音的背景衬底上，有一层较为安静的声音，多数跟家庭生活以及独立小贩有关。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日，星期五
      死线

我渐渐觉得为我的声音装置选择适当的声音是个很有趣的难题。比如说，哪种声音最能代表重庆的音景呢？它能代表多久呢？现在的声音里，音量较大的基本都是城市建设发出的声音：道路施工、铺人行道的砖、建楼、装修等等。

     令人惊奇的是，尽管这些工作用到的机械设备很少，但它们制造出的声音却比其它国家所用的重型设备发出的嗡嗡长音更加丰富。

     这一切都是有明确的原因的：十月十一日到十四日，亚太城市峰会将在重庆举行。所有这些施工都是为来自至少九十六个外国城市的代表团准备的，因为这次活动的重点就是城市的和谐发展、人类与自然等等---至少广告牌上的宣传语是这么写的。

     于是，当我在为装置收集、编辑和处理各种声响的时候，重庆也在日夜大动干戈，迎接它自己的大事件。我的问题是：当这些大型施工结束了之后，重庆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于是我尝试透过这些“前峰会”的声音，去听隐藏在底下的动静。不过施工也不会到了十月十号就完全停止的，比如说，我知道有一间面向海港的画廊就正在修建中，要今年晚些时候才完工。

      二零零五年九月三日，星期六
      健身

     城市里到处都是用来健身的“游戏区”。这可不是给小孩子们玩的秋千或旋转木马，而是色彩鲜艳、用来锻练四肢和背部的的金属玩意儿，而且老少皆宜。我见到的所有这种健身设施状态还都挺好，估计是会定期打磨修整吧---这里大部分公共物件都是如此。偶尔，你还是能见到一些动起来吱呀作响的……

     除此之外，健身活动就是因地制宜了。重庆有“山城”的称号，到处都是阶梯。他们说每天沿这些阶梯上上下下，造就了当地人的好体格。这些事实也影响到了城市的声响特质。比如下山的人的拖鞋拍打石阶的声音，另外在这个地方也不太容易骑着自行车到处逛，所以在中国常见的自行车，在这里却很少，机动车则很多。

      二零零五年九月四日，星期日
      宗教声音

     城中到处都是庙。它们的建筑形态似乎都差不多：都有一个外门（门票就在那里收），然后是一条小道，道上有卖宗教纪念品的小摊，小道的尽头是一个庭院，然后便是主庙，用来作群体拜祭，还有一些较小的拜堂，是为希望独自省思的人准备的。

     置身庙中，城市的声响便被建筑物挡住了。因此这里可算是避开了俗世纷扰的一处慰藉之所在，然而宗教也有声音的……

     这里主要的声音就是钟声。在大点的庙里，有各种尺寸的钟，各有不同的宗教上的功能（价格也不一样）。如果说这乐器原本是因为它能够持续发声的特性而被选用的话，这一特性如今由于重复演奏过多，似乎已不复存在了。今天的拜祭者敲过钟后便迅速离开，而不是等待钟声完全消失。

      二零零五年九月五日，星期一
      足饰

     中国的传统足饰是凉鞋，穿凉鞋的人喜欢把鞋底在地上拖，形成了特殊的声音。人们的步速往往缓慢，大概是因为穿凉鞋很难快跑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走路的人累了。

     然而在城市里，传凉鞋的人少了。于是那种慵懒拖拉的声音被皮鞋与地面短促的敲击声所取代。事实上，住在市中心的居民总体来讲更加时尚，因为他们会去那些“潮流店”里花钱换取时尚的生活方式。

     当然，足饰的不同也伴随着生活方式的不同。这里的广告使用的都是新潮和快速的影像。以下法则也似乎成立：外表越接近那些广告里的人，步速越快。

      二零零五年九月六日，星期二
     神秘声响

     通常，早晨见到的第一件事（比那些大商铺的开门事件---八点---还要早），就是当地人在城市的各种空间里晨运，运动项目从羽毛球到太极拳无所不包。

     耍太极的人通常会自备音乐，用便携式 CD 机在现场播放，同时可能还会播些柔和的传统民间音乐。如果站对了地方，可能会听到所有这些音乐混合在一起，形成面目模糊的五声音阶调子。

     由于今早下了大雨，中央广场不像往常那样挤满了人，因此有些声音就冒出头来了，它们音量很小，以至于平日总是被背景的环境噪音所掩盖。有一个声音特别吸引我，那是一种远处传来的类似号角的声音，在早晨七点十分会响两次，然后七点半又会再响。目前为止，我问过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我迟早能搞清楚……

      二零零五年九月七日，星期三
     反思

夜幕降临，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这时就可以仔细听听空间里的声音，因为各种声响在楼与楼之间跳跃的过程比白天更加清晰了。

虽然直到深夜前，街道还是挺多人（店铺依然营业），但从夜晚十点开始，城市便渐趋安静。首先，商店慢慢关门了，白天在它们门口对着街道播放的音乐也停止了。所有的声光并俱的广告牌到了这个钟点，要么关掉了，要么至少也会把声音关掉。接下来轮到公交车，它们在十点半左右停运，从而进一步减少了背景噪音。

当白天持续性的噪声消去之后，就轮到较为短促的声音了，比如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出租车上的老式汽车喇叭、以及上夜班的工人的锤子声。从这时开始，直到第二天早上一切恢复原状为止，这些声音在城中四处反弹，生成了它们自己的残响。

所有这些环境白噪声都对我的录音造成了挑战。并不是说我想录的声音听不到了，而是那些背景噪音掩盖了它们的细节。另外，当我把自己的录音叠加在一起，试图构成一个作品时，如果同时把附带着的噪音叠加进去那就不好了。所以我很仔细地录音，很仔细地编辑，很仔细地清理这些声音，但这可得花不少功夫。

      二零零五年九月八日，星期四
      麻将天堂

     至少在这个城市里，人们把业余时间花在打扑克、下棋、搓麻将以及他们自己版本的“剪刀石头布”游戏---他们称之为“划拳”---上。因此，如果在夜晚从小径步行而下，就会听到扑克牌或是棋子被摔在桌子上的声音，以及洗麻将牌的声音，或是划拳时的叫喊声（划输了的人往往要罚酒）。除了划拳之外，这些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多数都很安静，尽管偶尔也会热烈起来。

     过去一周我都在尝试录下洗麻将牌的声音，但发现想走得足够近又不被发现很难。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有一次坐在一个安静的围栏里吃午饭，碰上了左右两群麻将狂的时候，心里那个高兴啊。

     我想在我遇到的情况里，所有的麻友都是成年人。年轻人似乎更钟爱电脑游戏，他们要么在家玩，要么去那些摆满了电脑、就是为打游戏而设的店铺里玩。这类店铺越来越多，为重庆本已密集的音景增添了一种新的、多层次的数码声响。

      二零零五年九月九日，星期五
      交汇点

     重庆是两条大河的交汇点：北边的嘉陵河以及南边的长江。它们在渝中区东角的朝天门港汇集到一起，朝天门港也是游客乘船游长江/嘉陵时上下船的地方。

     有些船上能睡超过四百人（游客加船员），因此这些船发出声音时，在听觉和视觉上都很壮观：离港和进港时烟囱的啸叫、持续的引擎噪音---听上去是个低音域的 D 音，为其它声音提供了合声背景……较大的船上有时会有小型的军乐队，奏乐欢迎游客。令我惊奇的是，站在港口的边上，音乐听上去很小声、很遥远，不像烟囱的声音，哪怕在我位于市中心的二十七层高的旅馆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港口对面就是即将落成的重庆规划展览馆，我的装置作品月底就在这个地方展出。不过离完工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所以他们都在日夜赶工。这意味着无论何时，港口的音景都会不时被建筑工地的尖锐声音所打断。我和他们的死线是一样的，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幸亏我们的工作流程不同（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日，星期六
      遛鸟

也许为重庆做了最大的声音方面的贡献的宠物就是鸟。早晨，当人们醒来，移去鸟笼上的罩子时，你就能听到鸟叫声从一群群的住宅楼之间发散出来。（事实上，那些阳台看上去也有点笼子。）要听刺耳的鸟叫声，最好的地方就是清晨的鸟类市场，那里有卖各种鸟食、鸟笼和鸟。

我自己与这些长羽毛的动物的相遇当中最好玩的一次是在枇杷山公园。在我看来似乎遛宠物鸟的人比遛，比如说狗的人多，不过遛鸟练的是它们的嗓子。鸟主们会先找到一处舒适的所在，然后用条长杆把鸟笼挂在树枝上，坐在附近聆听他们那了不起的所有物。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星期日
      食物

     城里到处都有跟食物有关的声音，为日常生活的乐谱增添材料。从巨大的室内市场的喧闹，到一次性筷子被掰开时，木头裂开的轻微响声。
     除了超市以外，人们购买食物的途径主要是个体商贩，他们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就把商品摆出来，没条件的话就带着它们到处走。他们通常用挂在一根粗竹竿两头的篮子来装这些东西。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都是通过高声叫卖来吸引顾客的注意力，通常还会跟隔壁的比比谁嗓门大。

     卖太妃糖的小贩并不喊，然而哪怕在最远处你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把糖摆在一块厚木板上，然后用一把特殊的锤子和锥子凿开木板，并用这两件工具敲打出一种双音节奏，刚好和所卖商品的名字相一致。

     在重庆的街头有很多小吃，走不了多远就会听到烹制食物的声音，提醒路人拐角处可能有什么样的食物。最容易辨认的应该是点心（饺子）蒸笼发出的柔和的白噪音低吼，另外当然还有锅发出的滋滋声和铲子的声音。不过，我最喜欢的要数城中无数安静的茶馆里，瓷器撞击时发出的微柔的“锵”声。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一
     交通

     汽车在中国是最近才兴起的，目前它们还是按照自行车的规则在行驶：可以从任意一边超车，可以跳上人行道，可以冒险抄近路走。

     重庆有大约百分之五十的机动车辆是出租车，因此它们对常规交通也会有影响。由于这里的出租车按行驶距离而非时间计价，所以司机都想尽快到达目的地，于是他们就在路上按着喇叭来回穿梭，好似在和其它公共机动车司机比赛速度。有时这会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旅程，单是那刺激感就值回票价。最令人惊讶的是，所有的车似乎都还完好无损。

     要想听听这个城市在早上还没有被交通噪音充斥的时候的声响，你就必须在六点半前上街。那个钟点，交通声响只不过是偶尔的一记引擎声和随之而来的喇叭声。但用不到一小时，这些声音就慢慢叠加成一片嘈杂的背景衬底，音量不断增强，直到晚上十点。然后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再次恢复到早晨的稀疏。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三日，星期二
      手推车

     手推车在城里多到了泛滥的程度，有各种不同的尺寸，用来运送各种货品。最大的一种，乍看上去你会以为那是用马拉的，不是，是人，而且通常还有一个人在后面帮忙推。其它的大小如独轮手推车，和大的一样，它们用的也是看上去很旧式的橡胶胎和自行车轮。

     大部分的声音是由小型推车发出的。它们之所以能在重庆的音景中占用一席之地，原因就在于其轮子的材料。金属材料的轮子在地表滚动时会发出独具特色的声响，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它们慢慢驶近，然后又慢慢远去。市中心大部分区域都铺了人行道砖，根据砖块在尺寸和设计上的不同，推车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较小的砖生成的节奏比大砖要快，而柏油路则会生成一种密集的、类似下雨的声响。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四日，星期三
      鳗鱼餐

     在重庆，你经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上食肆。我在城中无数小径里探幽时，发现食肆简直是无穷无尽。通常，这些小店本身不会超过一间房，然后再延伸到街道上来。由于所有的菜都是现场现做的，在这种店里吃饭通常会有厨房的声音作伴奏。

     在这些小径里，声音往往显得更加私密。一方面由于音量借着在密集的建筑物之间的反弹而被放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背景比较安静。因此，细心的听者会留意到很多在城里的大餐厅听不到的细节。

     比如：肉被翻转拍打在木砧板上发出的柔软而潮湿的声音，切肉刀轻轻划过骨头关节的声音，装饭的木桶被清空以便再装饭的声音（后面这两种刚好形成对比）。切菜的速度普遍要快些，切的方法也各有不同，这都为吃饭时的“配乐”增添了风味。

     不过，吃东西的时候并不是所有声音都受欢迎的：我最近两餐的背景音乐都是屠夫在将活鳗鱼开膛破肚时，手中的刀所发出的有条不紊的切刮声。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雨

     这里一旦下雨就是倾盆大雨，整个城市顿时清空了，交通不再繁忙，街上购物的人群也纷纷躲了起来。不过生活仍在继续，音景则有了变化。由于人们都跑到遮蔽处去避雨，空旷的街道上无事发生，反倒提供了一个空间可以让人们听听那些平时不得不和人满为患的市中心商业噪音争嗓门的声响。

     安了金属轮的推车似乎比平时更大声了，这是因为轮子和路面撞击的声音被中央广场的回音放大了的缘故。当凉鞋被水浸透了之后，发出的声音也跟平时不一样：不再是悉悉索索，而是嘎吱嘎吱了。过路的机动车辆的引擎噪音也被湿了的车胎走在柏油路上发出的嘶嘶声所掩盖。从建筑物上滴下的大水珠打到地面上，发出永不停止的复杂节奏。水管里湍急的水流击打到底下的混凝土表面，发出淅沥淅沥的声音。只有当下方有雨伞短暂经过时，水流才会在空中被截断，并发出一种戏剧性的类似鼓击的声效。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叫卖雨伞的小贩。他们每逢雨天必定出动，在上方的雨水击打建筑物的沉闷声响以及地面那被放大了的声音之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声响世界，当然，同时也提供了价值二十人民币（等于一点三七英镑或二点四七美元，可以坐二十趟公车或四次出租车，吃两顿便饭……）的便携式遮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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